大语言模型或成消费者“认知代理”:填补消费者主权技术缺口
市场经济赋予消费者选择的权力,却从未保证消费者拥有做出好选择的能力。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陈玉宇提出,大语言模型可能第一次系统性地填补这个“技术缺口”——让消费者更懂市场、更懂自己、更能管住自己,消费者主权从制度原则走向技术现实。
市场经济赋予消费者选择的权力,却从未保证消费者拥有做出好选择的能力。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陈玉宇提出,大语言模型可能第一次系统性地填补这个“技术缺口”——让消费者更懂市场、更懂自己、更能管住自己,消费者主权从制度原则走向技术现实。
市场经济把消费者放在最终裁决者的位置上,却长期没有正视裁决者自身的能力问题。一个消费者面对现代商品世界,实际上有五重困难:
不知道有什么——搜索是有成本的,信息不对称从起点就存在。
不知道哪个好——当买方无法识别质量时,市场本身可能失灵。
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——高度异质的商品世界里,不存在对所有人都成立的排名。
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——消费者理论假设效用函数已知,现实中它恰恰是隐藏的。
即使知道,也未必能按长期利益行动——行为经济学证明人有现时偏好和自我控制问题。
两种消费者主权:形式上的主权(有权选择)与实效上的主权(有能力做出与自身福利一致的选择)。市场经济长期保障了前者,却只能粗糙地支持后者。
大语言模型的特殊之处在于:它可能同时进入上述所有缺口。
现代消费真正的瓶颈不是信息太少,而是信息太多。真正稀缺的是判断——什么是真的,什么重要,什么和我有关。AI大幅降低解释与验证的成本。
AI可以分析一个人过去五年的显示偏好:“你嘴上说最看重性能,但真正持续使用的设备都是轻便的”——消费者第一次可能拥有一个专门研究自己的经济学家。
大模型可能成为一种通用的承诺装置——它知道过去的自己定过什么目标,看得见现在的自己正在做什么,还能预测未来的自己会不会后悔。
消费者过去缺的未必只是信息,而是一个能够长期代表自己处理信息、学习偏好并执行长期目标的认知组织。参与市场的“消费者”本身正在改变。
AI最有能力帮助消费者的地方,恰恰也是AI的方向最危险的地方——因为消费者最需要代理人的时候,也正是最难监督代理人的时候。
在可信品市场——医疗、教育、金融、保险——消费者买过之后也难以纠错,AI的边际价值最大,但方向也最危险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“AI会不会影响消费者”,而是:这个AI装着谁的目标函数?
如果目标是成交率,AI会投资于识别消费者什么时候最容易动摇;如果目标是消费者的长期福利,它会投资于学习长期偏好,甚至学习什么时候应该劝人什么都不买。两个技术上完全相同的大模型,会因为目标函数不同,长成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AI的“忠诚”(allegiance)成为一种新的经济资源。三个条件决定均衡方向:
关系的范围
AI与消费者的关系越长期、越广泛,信任资本越值钱,为一笔佣金牺牲方向的机会成本越高。
生产者的分散程度
卖方越集中,俘获压力越大;无数品牌彼此竞争时,单个生产者购买方向的支付能力有限。
竞争与可察觉性
消费者必须能够因失去信任而迁移。数亿用户的事后体验汇聚起来,可能让方向第一次真正藏不住。
三个条件缺了任何一个,均衡都会翻转。金融理财顾问的历史提醒我们,市场自发力量并不总能造出站在客户一边的顾问。
一类是生产AI,提高社会能生产什么、以什么成本生产;一类是决策AI,提高既有产出转化为福利的效率。前者改善生产可能性边界,后者改善边界之上与边界之内的配置。
提高生产率——发现新药、设计新材料、编写代码。产出指标进入企业收入与GDP,容易衡量,被充分重视。
提高消费质量——帮消费者少做错误决定。福利进入消费者剩余,不进GDP,被系统性低估。
AI劝一个消费者“你这台电脑完全够用,不要换”:GDP少了一笔消费,福利却提高了。AI帮一个家庭订到真正适合它的酒店,消费金额一分未变:GDP不动,福利上升。
一个真正consumer-aligned的AI,成功指标甚至可能与传统电商平台相反:不是让成交额最大,而是在给定预算下让消费者得到的效用最大。商业逻辑不是诱导更多消费,而是提高既有消费的质量。
消费者主权过去依靠三种制度基础:自由选择、竞争、价格。如果AI能够帮助消费者认识市场、认识自己并约束自己,如果竞争又使大模型公司愿意把这种能力用于消费者的长期福利,那么消费者主权就不再只是一项制度原则——它第一次可能获得自己的技术基础。工业革命提高了人类生产东西的能力;人工智能正在提高另一种长期被低估的能力:知道什么值得买,以及应该向谁买。